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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骥:艺术家手作书之美

在西方艺术史上,有这样一种艺术形式——它立足于在书籍与艺术品的临界点,由艺术家独立完成或与诗人、作家等合作完成,再由制作工坊刊印;它往往同时包含文字与图像(两者为互生关系),版数极少,独立出版;它艺术性极强,却很少流入市场;它是由艺术家、诗人、作家、工坊,以书籍为底,营造出的一个迷人的可翻阅的艺术空间。

如此动人的艺术形式是什么?又该如何定义?国内外的收藏现状是什么?针对这些问题,我们发起与国内首个艺术家手作书收藏者王骥的对线年,威廉·布莱克出版了《天真与经验之歌》。这位英国第一个重要浪漫主义诗人的著作,被后世的艺术史学家视为是艺术家手作书(“Artist’s Book” 王骥译)的开山鼻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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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布莱克是诗人,也是版画家。他把自己那时而童趣盎然,时而辛辣苦涩的诗歌,配以或曼妙活泼的笔触线条,或凝重辛酸的图画样式。文字与图像的相互配合、阐释,使这本体积不大的书籍,有说不出的妙处。威廉·布莱克《天真与经验之歌》内页

文字印刷与版画间基因与情绪气质的契合,以及书籍与版画之间隐含的逻辑“复数性”,使得艺术家手作书自诞生之日起,在图画部分便天然地选择了版画,并在日后的发展过程中,将自己的命运同其绑定在一起,在历史的洪流中共沉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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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说明的是,虽然这本《天真与经验之歌》被认为是目及处的首本艺术家手作书,但这并不意味着它是艺术家手作书的肇始。“其实在16世纪下半叶的文艺复兴时期,就已经出现了艺术家手作书的雏形。而1794年,布莱克的《天真与经验之歌》如今被认为是第一本艺术家手作书,可能是因为布莱克的名声、传播渠道,以及各种机缘巧合。当然,我们现在再看这本书,其实做工、技术都很粗糙”,国内首个艺术家手作书收藏者王骥如此说道。艺术的发展并非是螺旋上升,而是跳跃式的发展。一种艺术形式,时而指数式的快速发展,时而又呈断崖式的衰弱势态。20世纪,随着版画艺术进入黄金期(版画摆脱了宗教的束缚,开始作为一种独立的艺术门类进入艺术教育及艺术市场),艺术家手作书也进入了它的高光时刻。

20世纪,西方艺术流派凌乱纷杂,从未来主义到达达主义,从野兽派到抽象派、概念艺术,传统艺术方式被解构。天生具有复数基因的版画艺术作为重要的传统艺术手段自然深受感染。版画艺术呈现出前所未有的蓬勃活力。埃里希·黑克尔稳定的版画中激情与理性的绝妙平衡、康定斯基的版画中那富于心灵意味的丰富的、创造性的语言,以及珂勒惠支的版画中那困苦的、沉痛的坚定力量都极大拓展了版画艺术的语言表现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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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艺术家手作书中重要的艺术表现形式,版画乃至艺术的发展也极大地拓展了艺术家手作书的表达空间。20世纪诸如安迪·沃霍尔、马克·夏加尔、达利、亨利·米修等名极一时的诗人、作家、艺术家等,大多都创作过艺术家手作书。赵无极、常玉、朱德群、丁雄泉、萧勤等中国留欧画家也曾与当地名流合作,创作艺术家手作书。《巴巴奥》内页

艺术家手作书风靡一时的同时,其自身的表现与存在空间也在不断扩大——从最初纸张所展现的二维平面空间,到以书籍形式展现,甚至以雕塑、装置、立体书为外在表现形式的三维空间,又因为艺术家手作书制作工序的缓慢,使得原本属于空间的艺术形式具有了时间的线性延续,而进入四维空间的艺术语境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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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进入二十一世纪,快节奏的生活方式将深度、高雅冲击得七零八落。纸质书陨落,艺术家手作书则以更加急遽的速度消亡着…

2012年,徐冰策展了首届“钻石之叶:百年全球艺术家手制书”展,在序言中,他把“Artist’s Book”翻译为“艺术家手制书”,并对其特性加以描绘——艺术家亲手排字、绘制、印刷直到装订,将文字、诗情、画意、纸张、手感、黑色的品质玩到淋漓尽致。这种艺术抓住人类自有读物以来就再也挥之不去的对翻阅、印痕、书香的癖好,将书页翻动的空间营造得精彩诱人。

“这是在中文的语境中,首次有中国艺术家对于“Artist’s Book”进行了准确的定义,对于艺术家手作书在中国概念上的普及,徐冰老师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功不可没”,王骥表示。《书之极》 王骥编著

而在王骥的作品《书之极》中,他将“Artist’s Book”释义为“艺术家手作书”。艺术家手制书和艺术家手作书,是徐冰和王骥关于“Artist’s Book”的不同释意。一字之差,纠结起来,颇有禅宗机锋之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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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骥认为,“制”多多少少有些机械的、生产的概念,可理解为“制作”、“制式”,既可以手制,亦可为机制。而“作”可理解为“作品”、“手作”,更强调参与性。与“制”相比,“作”更贴近手工艺品的匠人精神和艺术创作的原意。

在王骥眼中,艺术家手作书(“Artist’s Book”)与“Book of Art”、“Art Books”也有区别,前者是小众出版,限制版数,多数有签名及版号,价格昂贵,流通范围很小;而后两者却是商业印刷,高发行量,发行时没有签名,流行价格,因此,流通范围较广。前者满足的是艺术收藏的需求,而后者则为公众提出了接近艺术的解决方案。作者: 安琪拉·欧其宾迪(Angela Occhipint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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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略来讲,王骥将艺术家手作书定义为“可翻阅的艺术品”,也可视为一种文字的视觉化表达,或是一种图像的文字化呈现。而一本艺术家手作书的收藏又应满足以下三点:艺术家本人亲身参与到制作过程当中;版数上有一定的限制,并在审美上有较高的水准;在形式、内容上具有一定的探索意义。

单一作者类型。由艺术家本人创作书中所有的文字与图像,如《书之极》中所收录的Angela Occhipinti作品《板(版)》,以及君特·格拉斯的作品《索菲走到了蘑菇中》均属于此类作品;作者: 米莫·帕拉迪诺(Mimmo Paladi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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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类型,在艺术家手作书中最为常见。由艺术家+诗人或艺术家+文学家(二者多为同一时代生人)组合,形成图像与文字的互文关系,如赵无极与亨利·米修共同创作的艺术家手作书《亨利·米修诗选》。但也有部分艺术家在前人的文学基础上,以艺术的手法加以阐释,以艺术的语言给予解读,如Mimmo Paladino的《匹诺曹》等;作者: 意大利艺术家联合创作(Jointly made by Italian artists)

书名:20世纪的意大利雕塑(II Secolo della Scultura Italia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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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著类型。这类艺术家手作书通常有明确的主题,思想理念、艺术创作在同一层次的艺术家、文学家们紧扣主题,进行创作,如《20世纪的意大利雕塑》。这类艺术家手作书比较罕见,通常书中的每件作品都能紧扣主题,亦可呈现每位艺术家独特的艺术语言,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市面价格也非常昂贵。

翻阅一本艺术家手作书,就像是打开一轴幽微精妙的手卷。眼、手、心相应,起心动念之间,进入恍兮惚兮的艺术造境。

艺术家手作书带给观者的首先是视觉上的美感。艺术家的情绪随着刻刀/化物在木石版面上蚀刻的线条缓缓流淌,而文学家/诗人的言语借着纸面上铅字的口娓娓道来。同一时代、不同时代的艺术家、文学家在艺术家手作书中跨越时空,以艺术的方式分享情绪,惺惺相惜,如同山涧清泉旁,清风和着明月。作者: 井上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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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视觉效果得益于艺术家的亲身参与。Ta们高妙的艺术手法不仅保证了艺术家手作书中图像的艺术美感,逸高的调格与思想也为文字的视觉化呈现注入诗意的超凡的灵魂。Ta们为文字通达的境界找到了另一种进入方式,使观者在图像中游历其境,站在这心灵语言的彼岸,细细咀嚼着文字的清妙,赞叹这艺术带来的循环超忽的意境的美妙。王骥认为艺术家手作书可视为一个凝聚在纸面上的展厅,一本艺术家手作书可视作一场展览,在这一情境中,手指的捻动代替偶尔脚步的更替;页码的更迭则替代了展览动线的延伸。书中的文字可视为艺术品的展签。当然,如果从文学爱好者的角度切入,将书中的艺术作品视作展签,文字部分视为作品亦无不可。作者:萧勤(Hsiao Ch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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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艺术家的亲身参与,与艺术家手作书的稀有,因此,翻阅一本艺术家手作书,就仿佛手握一把打开艺术家阶段时间内思想理念与情绪状态的不为人知的密钥。这中间,有挣扎,有纠结,有坦然,有心安与幽静。

在大多数人的心中,常玉常画裸女、静物。他笔下的裸女,脂润肌满,风韵张扬;他笔下的静物,大朵花束常常孤单无力,残花败韵、强撑姿色;他笔下的风景,苍茫大地,古道绵绵,或黄沙漫道,渺无人烟的苍凉情境中,只有远处沧海一粟的动物踽踽前行。书名:陶潜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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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量:500克《陶潜诗集》中,每张版画在左下角或右上角均有常玉款识“玉”

很少有人知道,常玉身上印刻着的是东方哲学的诗性美的基因,及陶渊明式的罔顾尘俗。1930年,常玉旅居法国,他为《陶潜诗集》这本艺术家手作书创作了三幅蚀刻版画,第一幅取陶渊明“五柳先生”之意,第二幅取意《归去来兮辞》“抚孤松而盘桓”,第三幅表现自己对桃花源的憧憬。三幅版画中南宋山水的斜角构图,简练线条勾勒出的远山、河岸和树木,对陶渊明诗歌精微意境的准确把握与表达,一本艺术家手作书《陶潜诗集》,让我们看到裸女、静物之外的东方常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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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年后的1996年,赵无极与他生命中的“贵人”亨利·米修合作了艺术家手作书《亨利·米修诗选》。其中,7幅版画是赵无极为配合米修两部诗歌《Annonciation》与《Moments》的出版而特别创作。7幅版画中的第1幅是以米修画为原型的1张版画作品。第1幅与第7幅为彩色石版画,而中间的5幅则是黑白石版画。在这本艺术家手作书中,我们不仅能看到赵无极如何理解这位挚友的诗歌,更能看到他对文字的图像诠释始终带着个人情绪——那解不开的东方情缘。《亨利·米修诗选》内页,右页为赵无极版画作品

20世纪六七十年代,赵无极的油画语言已经逐渐摆脱一切法则,以各种创新组合的方式表达内在感受,自由笔触和大胆色彩浮动于虚无空间。而鲜为人知的是,他的版画作品始终带着东方情味——画面中的石版技术,如同墨在纸本上氤氲,有流动感与生发的趣味。大片的留白又极具“计白当黑”的智慧,使画面具有“空”的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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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也通过手作书传达强烈的艺术观念。对此,王骥表示,艺术家手作书独特的魅力所在,它不仅满足了基本的阅读需求,且具有强烈的艺术观念传达功能,亦为审美意义上的极致体验。艺术家手作书和当代艺术的功能是一致的:表达艺术家的观点,或者说宣泄艺术家的情绪。有时是对社会热点的评论,有时又以纯抽象、无文字或者无法解读的图像进行传递。

艺术家手作书的创作时间很长,我们能明显地感觉到,时间如何慢慢雕琢着这本书,艺术家的思想波动如何悄悄地隐匿其中,埋藏在一片诗意与艺术之下。一本书,镌刻着的是创作者的一段人生旅程。书名:蓝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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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其他艺术形式依凭瞬间的感性爆发和直觉,艺术家手作书的创作往往因为较长的创作时间,而更偏向理性思考。也正如此,它往往能代表一个艺术家阶段内创作脉络和理念重心。同时,这一创作脉络又囊括着艺术家与他人的交游与探讨。因此,深入了解一本艺术家手作书,即是对一个艺术家创作脉络的梳理,这种梳理又涉及大量的艺术史知识,甚至是不为人知的野史。因此,除了艺术价值,艺术家手作书也具备极强的文献价值。作者:法布里西奥·布拉吉利(Fabrixio Braghie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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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种种,使得艺术家手作书的价值,相对于其他的架上艺术形式,在广度、深度以及维度上,都具有更多可探索的空间。

事实上,艺术家手作书的价值,并不结束于它的出版。“每一本艺术家手作书都是永远没有完成的作品,它需要读者去欣赏、共情。就像一场展览,并不在布展完成后结束,它的价值反而在此时刚刚展开。一本艺术家手作书的经济价值太小了,它的价值可以说纯然在于审美价值,是文字的深度与美学的广度的高度统一,至于维度,则指的是欣赏者自身修养的维度,维度越高,越有可能进入艺术家手作书的语境,与创作者共情”,王骥说到。

2020年末,王骥在所藏的二百多本艺术家手作书中选出24本,编印出版,著名《书之极》。《书之极》甫一问世,便获得了2020年度“中国最美的书”奖项。评委会对于其设计内容与形式的高度统一给予了极高赞誉,认为其表达出了“极致之书”的概念。“迷宫:匹诺曹、桃花源或安迪·沃霍尔、马致远,以及赵无极、帕拉迪诺——艺术家手作书收藏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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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4日至10月10日,这24本艺术家手作书中的14本,于上海浦东金桥碧云美术馆展出,其中大多数为国内首次公开展出,代表了艺术家采用书籍形式协同艺术创作的最高成就。

展览取名“迷宫:匹诺曹、桃花源或安迪·沃霍尔、马致远,以及赵无极、帕拉迪诺——艺术家手作书收藏展”,由作家许知远与王骥联合策展。展览现场

展览有许多“首次”——许知远首次跨界策展、卖断货的“中国最美的书”、《书之极》首次线下收藏展、国内首个世界顶级艺术家手作书作品展、中国唯一的艺术家手作书收藏者担任联合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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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作为艺术和文化对话交流全新模式的先行者,金桥碧云美术馆联动了国内文化和收藏界人士,打造全国首个艺术家手作书线下沉浸式展览,通过现场体验、工作坊、学术对谈等多维度的发声,致力于使其成为本年度国内有影响力的文化艺术事件。展览现场

那么,此次展品如何从王骥两百多件收藏中挑选而出?对此,金桥碧云美术馆馆长林薇说道:“在书籍的挑选上,我们主要选择一些有影响力,中国普通观众听闻过的艺术家作品,这样在阅读作品时能够产生一些共鸣;其次,兼具思想性的同时,我们试图囊括更多的艺术呈现方式,比如这次展览就有拉蒙多·塞斯玛的《几乎(Quasi)》。书中每一页的盲文,都有相应的凸印图案与之对应。这些图案中有些很明确,如船锚、脚印、钟表、数字、死神的镰刀等;有些图案则需要一些想象力方可感知;最后,艺术家们在手作书中折射出的友谊,也是我们挑选的一个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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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此次展览也可看作是金桥碧云美术馆在2020年“要有书”展览的延续,尽管两者在观念上有所不同。林薇将其定义为“艺术家的读后感”。“很多艺术家的手作书都来自于艺术家对于文学作品的理解,再用他特有的创作形式将其结合。虽然艺术家有其自身的艺术创作形态,但这场展览可以让普通人明白,除了文字,也可以用手作书的形式表达自己对文学作品的理解,小朋友、成年人都可以尝试。这本身就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林薇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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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诸如常玉、朱德群、赵无极、萧勤等中国艺术家都创作过艺术家手作书,但他们无一例外是旅欧艺术家。艺术家手作书,这一曼妙的艺术形式,在中国却是一种稀缺产品。

可以明确在艺术家手作书领域有所建树的中国艺术家,目前只有徐冰,他的《天书》,完美符合了艺术家手作书的所有定义。

中国现存最早的有款刻年月的版画,是公元868年咸通本《金刚般若波罗密经》卷首图。唐、五代时期的版画,内容题材多以宗教经卷为主。宋元时期的佛教版画,经卷中开始出现山水景物图形。其他题材的版画,如科技知识与文艺门类的书籍、图册等也有大量的雕印作品,但大多出于实用目的。宗教版画在明代达到顶点,欣赏性的版画也在明代大大兴起。但欣赏性的版画依旧是为画谱、小说、戏曲、传记、诗词作配图,用以诠释故事情节,且形象具有程式化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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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起,鲁迅倡导中国新兴木刻版画。新兴版画从它诞生那天起,便和中华民族的解放事业结下不解之缘,与人民群众的命运血肉相连,它是中国革命文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是三十年代左翼美术的主力军。版画家常常以艺术家和革命战士的双重身份出现在历史舞台上,毫不含糊地以艺术作为战斗的武器,在思想教育战线上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可以说,七十年来,新兴版画都是在人民大众火热的斗争中成长、发展和壮大的。如今我们耳熟能详的版画艺术家,诸如古元、陈琦作品无不属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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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国版画的发展脉络来看,它从属于宗教、文学、政治,而很少作为一种具有独立意义的、与绘画 文学等其他形式比肩的艺术形式而存在。展览现场

前边我们提到,艺术家手作书的发展与版画艺术发展同步,中国版画这一独特的现状显然不是艺术家手作书成长的土壤。而少量版数造成的高昂价格,也与中国版画对应的普通百姓群体的低消费相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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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难想象,作为一个中国人,王骥收藏艺术家手作书,竟达十多年之久。为了了解艺术家手作书的收藏现状,我们展开和王骥的对话。

雅昌艺术网:我们都知道,除了艺术家手作书,您也收藏当代艺术作品。您认为,与其他艺术形式相比,艺术家手作书的独特之处在哪里?

王骥:艺术家手作书与艺术家作品的不同,如同一场独奏音乐会,看得见的是台上的一位演奏者,而看不见的是舞台下方有一个庞大的乐池在配合演奏。艺术家手作书就是这样,看到的是艺术家的名字,背后却有无数个工序配合,制版、试色、调色、上色、调版、装祯、校对,最后的出版、发行等等。

也就是说,在创作过程中,艺术家负责提供视觉化的语言形式,合作者负责提供文字、诗句等更多表现形式,而艺术家手作书的工坊(通常是版画工坊)则提供技术支持及装帧方式方面的建议并最终实施。所以,艺术家手作书不是单一的艺术作品,而是共创艺术品,在其背后有大量的人为之付出努力。萨尔瓦多·达利所作艺术家手作书《巴巴奥(Babaouo)》在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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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欧洲有一种艺术家手作书的创作形式,相当于今天的艺术家驻留计划。艺术家到艺术家手作书工坊中去亲身创作,制作版画母版,母版做好后试版,试版效果最好的版本就是最后的定版。像贾科梅蒂、乔治·德·基里科、毕加索都曾亲自到工坊中创作。

定版有了,必然涉及到刊印资金的问题。这其中分为两大渠道,第一便是艺术家手作书工坊。工坊向艺术家提供版画制作的材料与设备,必要时提供技术支持。艺术家并不出资,成品出来后艺术家会拿走艺术家手作书的一部分,剩下的代替工钱,由艺术家手作书工坊自行处理。工坊大多都卖掉了,因为要维持生存。

另外一个资金渠道来源于欧洲的一些协会。协会成员中艺术藏家或爱好者,如果对某个艺术家感兴趣,便会拟定“众筹”计划,召集协会成员出资,为该艺术家刊印艺术家手作书。假如这个俱乐部里有300人,可能只有80人对这件事感兴趣。那么,这80人便会制定计划,按照手作书开本的大小、书籍内容、绘画的数量、艺术家报酬等等,最后算出总价,由这80人均摊。有意思的是,艺术家手作书刊印之前,有些版号已经对应好了收藏者,还会在其选中的书上刻上Ta的名字,仪式感非常强。这也是为什么,我收藏的一些书上是有对应的曾经的收藏者名字的。作者:阿尔纳多·波莫多罗(Arnaldo Pomodo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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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昌艺术网:从这两个资金渠道可以看出,艺术家手作书的创作并不是为了在市场中大面积流通,而是一个小众的爱好。

王骥:是这样的。就现在而言,现在艺术家手作书只有在拍卖市场、珍稀图书商店才能看到。好多艺术价值极高的艺术家手作书都被美术馆、基金会收藏,流通到市面上的很少。大家购买的目的也不尽相同,有像我这样的收藏者,对艺术家手作书很热爱。还有一部分是艺术收藏者,Ta们买艺术家手作书是为了收藏艺术家手作书中的艺术作品。

第一种是拍卖市场,尤其是在欧洲的一些珍版书的拍卖会。比如安迪·沃霍尔、赵无极的艺术家手作书都是我在拍卖会上购得的。

国内的拍卖市场将艺术家手作书定义为“版画书”,也没有错。因为艺术家手作书里有版画,而且是书籍。但因为艺术家手作书的拍卖目前没有规模化和体系化,所以价值没办法对标。

另外就是艺术家手作书工坊。有时候在国外的珍稀书店也会碰到,但是在书店里,艺术家手作书与其他艺术形式的界限会比较模糊,这就要求购买者自行判断是艺术家手作书还是限量版的艺术家画册。

我对艺术家手作书的定义是从收藏者的角度加以区分,我并不要求其他艺术家手作书收藏者也按照我的定义标准去收藏,因为每个人的审美标准不一样,可能在我看来这不是一本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家手作书,但在Ta看来可能就是,这很重要。萧勤所作艺术家手作书《夜光杯》部分,屏幕以八种语言循环播放马致远《天净沙·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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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昌艺术网:这是不是意味着其实在国际拍卖市场上对于艺术家手作书到底属于哪个门类还没有统一的认识?

王骥:国际拍卖市场上没有,但有一些美术馆会有专门的艺术家手作书收藏,因为有这样的一个定义Artist’s Book。

但其实在国外,关于Artist’s Book也没有清晰的概念。因为它很难用理性的方式去定义。尽管我是学电力系统及其自动化的,很多事情我都用理性去分析,但我也得从多个角度对其加以定义和描述,因为它的内涵太丰富了。

我给它一个最底层的逻辑是“可翻阅的艺术品”,再加一个定义是“文字的图像化呈现,及画面的文字化表述”,这已经是非常基础的定义了。拉蒙多·塞斯玛作《几乎(Quasi)》在展览现场

雅昌艺术网:您刚刚提到,很多艺术家手作书是从拍卖会上购得的。没有可对标的价格体系,拍卖会如何评定一本艺术家手作书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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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骥:定价跟两方面有关:艺术家的名气和书籍中作品的数量、艺术性。比如同一艺术家的两本艺术家手作书,版画多的、工艺更复杂的那一本价值肯定要贵一些。有签名的一定会比没签名的更贵一些。哪怕是同样的版本,品相好的也一定会比品相差的更贵一些。

从创作工艺考究程度、版画制作的精美程度去定义,蚀刻版画和石版画肯定比丝网版画要贵一些。

客观来讲,艺术家手作书还处在一个价值洼地,把一本艺术家手作书里的版画拆开卖,最后的价格可能还要高于整本书的价格。

但对我来说,审美意义才是艺术家手作书的价值所在,我从来没有卖过一本自己的艺术家手作书收藏。米莫·帕拉迪诺作《木偶奇遇记(匹诺曹)(Pinocchio)》在展览展览,最后一页的男童照片为其侄子

雅昌艺术网:把版画拆开卖,价格还要高于整本书的价格,这挺不可思议的。因为在我看来,艺术家手作书的审美价值还体现在文字与图像的互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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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骥:挺反逻辑的,但事实就是这样。这很正常,将一本艺术家手作书“肢解”,相当于去除了艺术家手作书中“书籍”这部分属性,留下的则是纯粹的艺术品属性。

雅昌艺术网:就西方而言,艺术家手作书的收藏也是一个小众的事情。这是不是意味着在西方,大多数人对于艺术家手作书也不大了解?

王骥:在西方,尤其是在欧洲艺术领域之外的人还是知道这种艺术形式的。欧洲的整体艺术水平、文化发展程度相对国内还是好一些。

之所以小众是因为它既有书籍的属性又有艺术的属性,对欣赏者也有双重的要求,既要有文学欣赏的造诣,也要有美学欣赏的造诣。常玉作《陶潜诗集》在展览现场

雅昌艺术网:我们都知道,在国内,您是首个艺术家手作书收藏者。那么,西方对于艺术家手作书的收藏有没有一个明确的版图,比如某个地区的收藏者比较偏好某一形式或某一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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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骥:并不敢称作“首个”,只是在目光所及之处,并不知道其他人有收藏艺术家手作书这样的爱好。

我曾经在世界地图上,用圆点的大小表示我收藏的艺术家手作书创作区域,差不多有50%是欧洲制作的,而在欧洲制作的艺术家手作书中,绝大多数又是在法国和意大利制作的。因为这两个地区的艺术家手作书制作工艺非常精湛,也有一种相对古典的审美气质。

但世界范围内区域对艺术家手作书的收藏偏好,则是一件非常见仁见智的事情,或对于某一个时期的艺术家、或对于某个艺术流派的收藏,甚至是单纯的收藏“Big Name”的集邮式收藏。

在我的认知领域内,艺术家手作书的收藏者很少,成规模、体系的收藏更少,在国内更是如此。

国外有些人会收藏大艺术家的艺术家手作书,但我目前没有碰到有些公众视野中的大艺术家制作的让我很心动的手作书,比如毕加索、米罗等,并不是他们的作品不好,而是没有能够打动我。赵无极作《亨利·米修诗选》中的版画作品在展览现场

雅昌艺术网:您收藏艺术家手作书十多年,又著书论述。您对艺术家手作书的未来持什么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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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骥:绝对悲观的态度。我希望更多人创作艺术家手作书,但我并不认为可以复制当年的辉煌。因为快节奏的生活方式、急切的功利心,已经不复当年纯粹的创作初心和审美高度了。它一定会沦为收藏存在,沦为古董般的弥足珍贵的存在。朱德群作《蓝季》在展览现场

【后记】王骥很坦率,提起艺术家手作书的任何问题,他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访谈结束,得知访谈内容是王骥正在写作的书籍内容时,我礼貌地询问,书籍出版之前,这些内容发布在新闻中是否合适。他甩了甩手,立刻说道:“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这些事情本来也是我想告诉大家的。严格地说,不是我选择收藏艺术家手作书,而是这些艺术家因缘际会地选择了我。他们是借我的口去讲述,让大家知道书籍门类的美学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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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概念的辨析,对艺术家手作书中美学的洞察,广阔而缜密的艺术史视野,让王骥超越艺术家手作书收藏者的单一身份,成为一位艺术家手作书的研究者。当访谈结束,我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他从屋外折回来,对我说了这么一番话——

有艺术家的说法,但从来没有人说艺术家手作书艺术家。因为艺术家手作书是艺术家到达一定高度后,美学和思想高度协同的产物。在真正的艺术家手作书中,思想的内核永远大于形式的表现。

在艺术家手作书中,艺术家是一位思想者。而对于艺术家而言,最高的评价恰恰是——他是一个有思想的人。

迷宫:匹诺曹、桃花源或安迪·沃霍尔、马致远,以及赵无极、帕拉迪诺—— 艺术家手作书收藏展

参观须知:参观者需提前在美术馆官方微信公众平台预约,到馆后须主动出示行程码及随身码,显示绿色方可入馆;入馆及参观时须全程佩戴口罩;入馆前测量体温异常(≥37.3℃),或有咳嗽、气粗等症状者,谢绝入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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